《耳证人》 人都是不同自我的组合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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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耳证人》 人都是不同自我的组合体

《耳证人》 作者:卡内蒂 译者:徐庆 版本:99读书人|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0年6月

“从十岁起,我就感觉自己是由很多人物形象组成的,但这种感觉很模糊,我无法说清,也说不清为什么一个形象会替代另一个形象”。在经历了七月十五日的大火后,卡内蒂开始更丰富地挖掘人物身上的性格。在《耳证人》中,他塑造了五十种不同的人性,它们充满文学的夸张与趣味性,但是在这些性格的影子中,读者定会在其中找到自己熟悉的一部分――可能是他人,可能是自己。

《耳证人》导读:漫画式的群像研究

《耳证人》是卡内蒂于1974年创作的作品,此时距离他的上一本小说(也是唯一一本小说)《迷惘》已经过去了39年。以现代的阅读目光来看,《耳证人》也可以算是一本短篇小说集,虽然字数很少,却用夸张的方式塑造了50种形形色色的人物,例如“嗅觉敏感女”“名誉检验员”“信口开河者”“嗜书瘾君子”“痛苦代言人”等等,每个性格都在寥寥数语中获得了一个与之相符的结局。

这些人物游走于现实与虚构之间的原因是,如果在生活里,让我们从身边找一个纯粹的“痛苦代言人”或“啃房人”,这个任务非常难以实现,但如果说让我们找一个带有“痛苦代言人”或“啃房人”特征的,那就很容易了。从这一点来说,《耳证人》从侧面重述了一个关于认知他人的、不可避免的困境。我们几乎永远不可能掌握一个人复杂的灵魂,我们永远只能像显微镜切片一样,观察到对方人性棱镜中的某个片面,然而,这个片面在大多数情况下却代表了这个人身上的全部特征。此时我们认知的对象,究竟是特殊的某一个人,还是对方某个特征所代表的某类群体呢?一个人的存在,在这个被命名的过程中究竟是更明确了,还是更模糊了呢?

如果《耳证人》在今天创作,可能卡内蒂为这些不同性格命名的素材会更丰富――考虑到今天我们在为某类人取标签定义时的更新速率。卡内蒂在《耳证人》中所描写的也基本都是负面性格,不过,卡内蒂没有给出任何道德上的判断。它们更像是一种不可避免的存在。在文学作品中,作家以更高的视角俯瞰各种人生姿态,让复杂的性格成为他们各自人生小悲剧的一部分,同时,这些滑稽的行为也显得有些可爱。

因此,《耳证人》能成为一部成功又有趣的作品,正在于卡内蒂使用了“夸张”的漫画式描写。在夸张的塑造下,《耳证人》中的五十个人物变得既真实、又不切实际,模糊了现实与想象的界限,假如卡内蒂只是用纯粹的白描风格对身边人物进行写实,那么这本书几乎将在厚重的篇幅中沦为平庸。夸张的变形扭曲了现实与想象间的距离,它赋予了人类行动一种可能性――例如书中的“自赠女”喜欢把送给别人的礼物再绞尽脑汁拿回来,“假如受赠者把衬衣穿在身上,她便请求此人让她试穿一下。穿上衬衣,她先对着镜子反复欣赏,然后便一走了之”,这种行为在现实中发生的几率并不高,但是对性格中含有“自赠女”成分的人来说,并不排除他们有一天做出这种行为的可能。

《耳证人》中对性格的变形也是卡内蒂文学写作的一个主题,通过对民间神话及变形故事的喜爱,可以得知卡内蒂一直对此话题颇为迷恋。但卡内蒂的“变形”与另一类作家笔下的变形并不一样,在大多数文学作品中,“变形”其实意味着“异化”,在环境的压力或冲击下变形为根本不是自己的另一个东西。在卡夫卡被讨论最多的《变形记》中,主人公变成了一只甲虫。卡内蒂的变形则是向内的,那个东西,或者说另一个角色本身就存在于自我的体内,然后在某种因素的作用下导致自我发生了“变形”。奇怪极端的形象,本身就是真实性格的一部分,在卡内蒂的审视中,没有哪个人的形象是单纯的,人类都是不同自我的组合体。只是有些人可以意识到这一点,有些人意识不到,或者在不同的自我间设置了真实与虚假的评判界限。

为什么我们要了解这些不同的性格呢。不管是多么令人憎恶的形象,卡内蒂的《耳证人》都没有从道德上加以批判式的解决。文学作品带来的是一种必要的认识。只有认识自己形象的每一个角落,才能掌握它,从而避免这些东西成为晦暗的潜意识,导致它在不知不觉中扩散,或被外界利用。

《耳证人》书摘:“不幸是天赐的佳肴”

《温泪人》

温泪人每天都去电影院。他倒不是只看新片,老电影他也喜欢。关键是,它们得完成任务,让他泪流满面。他在黑暗中静坐,不为旁人所见,期待自己的愿望得到满足。这个世界冰冷而严酷,假如不能感受到面颊上淌过的热流,他便再无生趣。一旦泪水夺眶而出,他便心情舒畅。他保持静止、一动不动,不用手帕擦去泪珠。每一滴眼泪都应当释放出自己全部的热度,不论它流到嘴边,淌到下巴,还是进一步滑过脖子流到胸口,他都以感激的谦卑态度欣然接受,每每在大哭一场后才起身离开。

温泪人也曾青涩懵懂,但他现在已经很有经验。他从别人身上获取自己欠缺的东西。假如这些人与他毫无瓜葛――不论他们是陌生人、外国人、美人、无辜者还是什么伟大人物――它们都能达到极好的催泪效果。而他本人并不会因此承担任何损失,可以心平气和地走出电影院回家去。家里一切照旧,他什么也不用操心,不必为即将到来的一天担忧。

《灾祸观察员》

灾祸观察员面部倾斜,说话带着鼻音。他蔑视人类,还搜集支持自己观点的证据。他只对遇到祸事的人感兴趣。常见的疾病不足以吸引他,事故还勉强凑合。一旦发生了重大伤害事故,他就精神焕发,要把消息事无巨细地打听清楚。对他来说,后果越严重越好。他仔细聆听,连脑袋都不动一下;他不停地提问,还喜欢让人带他去事故现场参观。他会在那里推演事发经过:不论此事有多不可避免,受害者本人总是难辞其咎。灾祸观察员需要不幸,对他而言,不幸是天赐的佳肴。只要能经常听说他人遭遇不幸,他便身心舒泰。若是长时间得不到这类消息,他就饥渴难耐、面容枯槁。

灾祸观察员认为自己对灾祸免疫,因为他的双眼巡视不休。旁人的不幸帮助他避开可能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祸事。一桩不幸刚刚发生,另一桩就接踵而至,这样一来,不幸就没时间落到他的头上了。他喜欢说:“这是没办法的事!”但他也喜欢说:“我是例外。”他不会用报纸搪塞自己,只有当大祸久不发生,而他愈发干渴难耐时,他才会勉勉强强拿起一篇多汁可口的灾难报道的报纸细细品味一遍,可惜不是别人亲口告诉他的。

《一无是处女》

一无是处女没完没了地检视自己,总能不断找出新的缺点。她对自己的皮肤吹毛求疵,闭门不出,每次只检查一小片区域。她手执放大镜和镊子,对着同一块皮肤反复地验看、戳弄和检查。因为那些乍看之下无懈可击的地方,在随后的检查中总会出现问题。她一度极为失意,之后便开始检查自己,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缺点。现在她已经发现缺点遍布全身,但这也只是冰山一角。她能牢记自己的发现并严格地对它们依次重新检查。

这项任务也许会让不少人绝望,但她乐在其中,因为她为追求自己的真理而生活。她不与任何人讨论此事,因为这跟他们没有关系,她希望能在死前完成工作。她不敢思考自己该怎么检查背部,她将这一步留到最后,期待着能够获得某种启示,使背部检查得以顺利进行。

一无是处女怀疑每个女人暗中都在干类似的事。因为哪个仔细打量过自己皮肤的人还能心平静气?皮肤瘙痒难当,说明它希望得到关注,希望得到严肃的对待。一无是处女不羡慕任何人,她经验老到,不会被一张动人的面孔所迷惑,因为别的部位看上去截然不同。她不明白男人为什么会受骗上当,不进行长年累月的详细检查就草草结婚。

撰文、整理/宫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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